欧雷强、百济神州,和一个被讲错了十七年的中国故事。
2008 年初,美国化学会旗下《化学与工程新闻》的记者 Jean-François Tremblay 在北京见到了 John Oyler。
那时候几乎没人知道这个名字。Oyler 四十岁,经营着一家叫 BioDuro 的公司——北京的一家药物发现外包商,11 万平方英尺的实验室,几百号人,替西方药企干那些西方药企自己干嫌贵的活。Tremblay 那篇报道叫《中国制药跃入发现》,Oyler 只是其中一个受访者。
采访中他谈起了自己的履历。Tremblay 把它写进了那篇报道:
他是个经验丰富的创业者,靠在美国和中国建起公司再高价卖掉,已经赚了几千万美元——具体多少,他不肯说。……他执掌过的公司之一、肿瘤药企 Genta,在他 1997 年加入时市值只有几百万美元,而在他扭转局面、引入新管理团队之后,它涨到了 17 亿美元。
这一句话,后来成了整座传奇的地基。它被英文维基百科改写成陈述句,被中英文媒体转载了十七年,最后变成每一篇中文介绍里都有的那句话:欧雷强,29 岁空降 Genta,换掉管理层,把估值从几百万做到 17 亿美元。
一个能在两年里创造两百倍价值的人。十三年后他在北京创办百济神州、押注一条当时没人看好的路线——那就顺理成章了。他本来就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人。
Genta 1997 年的年报现在还挂在 SEC 的服务器上。封面上有一行字:
截至 1998 年 4 月 2 日,非关联方持有的普通股总市值约为 5,951,651 美元。
595 万。流通股 573 万股。同一份文件里还写着:审计师对公司的持续经营能力出具了重大疑虑;自成立以来累计亏损 1.245 亿美元;1997 年 4 月刚做完 1:10 反向拆股,公司"打算在下次股东大会上寻求批准另一次反向拆股";1997 年 2 月已经从纳斯达克全国市场降级到了小型股市场。
那不是一家被扭转过来的公司。那是一只仙股,刚被降板,刚做完并股,审计师怀疑它撑不到年底。
而这,是 Oyler 离开它半年之后的样子。
一、五个月
先把 Genta 那段还原完整,因为它比"数字对不上"有意思得多。
1997 年 5 月 6 日,Genta 的联合创始人 Thomas Adams 辞去董事长兼 CEO。真正的动作是在幕后:Paramount Capital 旗下的 Aries Funds 投了 300 万美元,换来指派董事会多数成员的权利,可被视为实益持有公司 41.3% 的投票权。那份 8-K 的第一项标题就叫"注册人控制权变更"。
换掉管理层的,是 Aries Funds。Oyler 是被这场变更带进来的过渡执行人之一。
同期的 10-Q 是这么记的:
此外,公司宣布 John F. Dee 先生与 John V. Oyler 先生将在此过渡期内,以临时管理团队的身份协助公司,同时公司寻找一位全职首席执行官。两位先生此前均为麦肯锡的管理顾问。
三层意思都在这几行字里:他不是单独负责人,是两人组之一;性质是"临时";而且公司当时还在找 CEO。
四个月后,Genta 找到了。9 月 22 日的新闻稿宣布 Kenneth Kasses 自 10 月 1 日起出任总裁兼 CEO,"填补此前的空缺"。
填补此前的空缺。在公司自己的口径里,1997 年 5 月到 10 月,CEO 那把椅子是空的。
Genta 在 1999 年底前提交给 SEC 的文件一共 56 份。"Oyler"这个词出现在其中 4 份里。有 3 份是 S-3 的出售股东名单,他作为一行出现:23,302 股,标注着"不足 1%",跟 Paramount Capital 的 448 万股并排。1998 年 6 月的年度股东大会委托书——按规则必须列出全部董事与高管——里,"Oyler"出现了 0 次,"Kasses"出现了 44 次。
百济神州的 S-1 和历年委托书里,这段写作:"1997 至 1998 年,Oyler 先生担任 Genta Incorporated 的联席首席执行官。"
两份都是原始文件——一份是 Genta 当年的披露,一份是当事人二十年后的自述。我没法排除存在某种从未公开的内部任命。我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:在 Genta 自己的 56 份文件里,这个头衔一次都没出现过。
至于那 17 亿——它确实在 Genta 的历史上短暂地存在过一个相近的量级。2002 年 4 月,安万特和 Genta 签了一份开发与商业化协议,Genasense 的三期预期把股价推了上去:2002 年一季度最高 18.25 美元,2003 年三季度最高 17.65 美元。按当期股本粗算,总市值峰值大概在 12 到 15 亿美元之间。
那是 2002 到 2004 年的事。Oyler 的参与,止于 1997 年 10 月。
中间隔着四年半到六年半。
Tremblay 记下的那句话,技术上是完美的:它在时间上开放,在因果上封闭。"在他扭转局面、引入新管理团队之后,它涨到了 17 亿美元"——句子从来没说涨到 17 亿发生在哪一年。读者自己会把它读成"他任内"。
而这句话的信息源,是 Oyler 本人。整篇报道是对他的访谈,"具体多少他不肯说"这半句已经把话筒指向了谁。记者没有做独立核算,也没有标注任何财报依据。
后来的故事更完整一些。Genasense 在黑色素瘤和 CLL 两次被 FDA 的肿瘤药物咨询委员会否决。2004 年第二季度,股价从最高 16.65 美元跌到最低 2.06 美元——一个季度跌了 88%。安万特在否决后六个月发出了终止通知。2012 年 8 月 2 日,Genta 申请第 7 章破产清算——第 7 章是清算,不是重整,公司就此消灭,股东归零。2014 年 11 月 24 日,SEC 撤销了它的证券注册。那是 EDGAR 上 Genta 的最后一份记录。
那 17 亿不但不是他做出来的,它后来还蒸发得一干二净。
二、简历上的四个洞
把 Genta 从简历上抹掉之后,2010 年那个 42 岁的男人手里还剩什么?
Telephia,他 1998 年创办的电信消费者研究公司。2007 年 8 月 9 日被尼尔森以约 4.49 亿美元收购——这是他履历上最大的一个数字。但 Carlyle 发布的收购新闻稿里,说话的是总裁兼 CEO Sid Gorham,全文没有 John Oyler 四个字。他 2002 年就走了,离交易还有五年。
他从那 4.49 亿里拿到了多少?Telephia 是私人公司,没有申报义务;尼尔森的年报只披露总对价,不披露卖方分配。查不到。唯一能锚定的一手数据点是 2000 年 8 月的一则报道:Telephia 完成 4000 万美元 C 轮,累计股权融资达 5400 万美元。那是他还在任上的时候。此后又融了几轮,总额在 7800 万到 1.1 亿美元之间——各家数据库打架,没有一个数字站得住。
Galenea,MIT 技术衍生的中枢神经系统药物公司,他 2002 到 2004 年任 CEO。这家公司在他走后其实有过好日子:2005 年起和大冢制药合作研发精神分裂症疗法,两度延期,合作期七年,承诺资金约 9000 万美元。合作 2011 年结束,公司没能独立走下去。2016 年 12 月 1 日,Galenea 在马萨诸塞州破产法院申请第 7 章清算,案号 16-14581。案件 2023 年 6 月终结。
BioDuro,2005 年他在北京创办,2009 年 11 月 30 日以 7,845.6 万美元被 PPD 收购。PPD 的年报里,购买价格分摊表上,商誉 6,202 万——占总对价的 79%。买的不是利润,是团队和地理位置。
四段履历。两段最终以第 7 章清算告终。唯一一次由他亲手带到退出的,卖了 7850 万美元。
这里得公道一点,否则就是换了个方向的叙事暴力。Genta 和 Galenea 的破产分别发生在他离任 14 年和 12 年之后,跟他没关系。Telephia 和 BioDuro 都是他从零建起来的,都活到了被收购——这不是失败者的记录。四段平均任期三年,没有一段超过五年;百济至今十五年,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长期任职。
能说的只有一句:他的履历里,没有一家公司在他手上被证明能独立存活,而其中两家最终归零。
而福布斯今天的 Oyler 档案是这么写的:
在共同创办 BeOne 之前,Oyler 帮助创办并卖掉了美国和中国的两家公司。他卖掉了 Telephia——他 1997 年创办的一家消费电信研究公司——2007 年以 4.49 亿美元卖给了尼尔森。Oyler 的下一次成功来自药物发现外包公司 BioDuro,他 2005 年创办,2010 年以 7700 万美元卖给了 PPD。
Genta 和 Galenea 不见了,只剩"两次成功"。"他卖掉了 Telephia"——他 2002 年就离任了。BioDuro 的年份和金额,两个都错(一手记录是 2009 年 11 月 30 日、7845.6 万)。
还有一处更安静的东西。2018 年 4 月 30 日,百济神州提交的那份委托书,对 Oyler 的简历一口气改了四个地方,没有任何披露和说明。2017 年那版和2018 年这版逐字比对,四处是:
Telephia 从"1997 至 2002"改成了"1998 至 2002"——旧版本让他 1997 到 1998 年同时是 Genta 的联席 CEO 和 Telephia 的创始人兼总裁,这一改,那个尴尬的重叠没了。"which was sold to The Nielsen Company"改成了"which was bought by The Nielsen Company"——主语从他"卖",变成了尼尔森"买"。BioDuro 后面的"in 2010"被删掉了——那个年份和 PPD 自己的年报冲突。最后一处:"John V. Oyler is our Founder"(我们的创始人)改成了"John V. Oyler is one of our Founders"(我们的创始人之一)。
我不知道 2018 年是谁在逐字校对这份简历。但那个人显然知道这几处有问题。
三、北京,2010
到这儿很容易滑向另一个廉价结论:他就是个运气好的麦肯锡顾问。这个结论和"神机妙算"一样偷懒,而且它会让人错过整件事里最关键的一个词。
BioDuro 是一家北京的公司。
PPD 收购它的理由,年报里白纸黑字:
BioDuro 成立于 2005 年,在北京运营着一个 11 万平方英尺的先进设施……通过此次收购,公司正在扩展其在该地区的药物开发能力。
也就是说,在创办百济神州之前的整整四年里,Oyler 一直在亲手经营中国的研发外包这门生意。他不是"看见"了中国的成本结构。他做过。四年,一间北京的实验室,几百号人,最后 7850 万美元退出——那笔钱不算大,但它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把自己建起来的东西完整地变现。
这四年后来会以一种谁都没预料到的方式,变成百济神州的地基。但那是这个故事最后才揭晓的部分。
眼下要紧的是:2010 年那顿饭发生的时候,他不是在推演。他是全世界少数几个真的知道这门生意里面长什么样的人。
关于那顿饭,有三个版本,互相打架。
Oyler 自己的版本是这样的:他 2005 年创办 BioDuro 时,刻意把地址选在了北京生命科学研究所旁边。他一直约不到王晓东。"几个月后,王晓东意外地走进了我们的大堂,而我恰好在那儿。"
《第一财经》2018 年那篇(王晓东本人受访)说,两人的交情要追溯到 2003 年王晓东刚回国创办北生所的时候,两家公司在同一个园区。——但 BioDuro 2005 年才成立,2003 年不可能,这个版本有硬伤。
《中国新闻周刊》2019 年那篇说,两人 2010 年才在旧金山湾区的一次朋友聚会上相遇。——这跟"BioDuro 时期就认识"直接冲突。
第一个版本最可信,因为它有当事人口述加上年份对得上。
而 2010 年真正的动议,来自一位投资人:他找到王晓东,希望他在旧金山湾区创立一家医药公司,给出的初始资金是 1000 万美元。同时那位投资人带给王晓东一条消息:欧雷强的保诺(BioDuro)刚刚卖掉了。
于是王晓东约了欧雷强吃饭。
(这里要修正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:不是王晓东想在湾区做。湾区是那位投资人的提议。)
Oyler 后来对 Life Science Leader 说:
我不想付出建起一样东西所需要的全部心力,最后却只是把它交出去被人收养。BioDuro 的经历让人心碎。我想在这里——在中国——建起一样能持久的、有影响的、和伟大的科学有关的东西。
BioDuro 的经历让人心碎。他刚刚把自己一手建起来的北京公司卖掉,卖了 7850 万美元。对一个 41 岁的人来说,那不是失败。但显然,那也不是他想要的结局。
四、他们靠什么活过了三年
百济神州 2010 年 10 月 28 日在开曼注册。它的第一轮股权融资发生在 2014 年 10 月。
中间是四年。
流传的说法是"2013 年天使轮"。翻遍 S-1,没有这个东西。2013 年唯一的融资事件是 2 月 1 日向默沙东发行的 300 万美元次级可转债,当年 10 月 31 日就全额还清了。首次优先股融资是 2014 年 10 月的 A 轮,7,449 万美元。
那这四年靠什么?
三条腿,全是西方的。
第一条是默沙东。2011 年 2 月,百济向 Merck Sharp & Dohme Research GmbH 发了一张 1000 万美元的 8% 优先票据;同年 2 月和 11 月又发了合计 1000 万美元的次级可转债;2013 年 2 月再发 300 万。加起来 2300 万美元。(顺带说,很多中文报道把这家默沙东和后面那家默克搞混了。S-1 专门写了一句:Merck Sharp 与 Merck KGaA 无关联。)
第二条是 Oyler 自己。2012、2013、2014 年他分别向公司垫了约 513 万、25 万、10 万美元,利率 6% 到 15%;2012 年还自己买了 65 万美元的可转债。他自己说,"我告诉他们我会把每一分钱都押上,那是 1000 万美元"——这句是二手,本人自述,我没能独立核实。S-1 上能对上的是约 613 万的垫款与可转债,外加 2014 年 A 轮认购的 783 万。
第三条是最狠的:他们把自己的未来卖了一部分。
2013 年 5 月 24 日,百济把 BGB-283(一个 BRAF 抑制剂)中国以外的全部权益授权给了德国默克雪兰诺;10 月 28 日,又把 BGB-290(一个 PARP 抑制剂)中国以外的权益也授权了出去。两笔合计收到首付款与一期研发费 3300 万美元——1300 万在 2013 年 12 月到账,600 万在 11 月到账。
那年百济确认合作收入 1114.8 万美元,净亏损 790 万美元。授权收入基本覆盖了全年开支。
S-1 里有一句话,把这个处境说得很干净:
在可预见的未来,我们预计几乎全部收入都将来自与默克雪兰诺的合作。
一家中国的创新药公司,上市之前几乎全部的收入,来自把自己的在研管线卖给一家德国药企。
2015 年 10 月,百济花了 1000 万美元现金(外加减让中国区未来的里程碑等条件),把 BGB-290 的海外权益又买了回来。
它先把自己卖了,赚够了钱,再把自己赎回来。
到了 2014 年 10 月的 A 轮,钱的国别更清楚了。出资最大的是 Baker Bros. Advisors,3,343.75 万美元;默沙东 1000 万;高瓴 1000 万;中信产业基金 1000 万;Oyler 本人 783 万。次年 4 月的 A-2 轮(也就是中文媒体说的"B 轮",百济体系里其实没有 Series B),Baker Bros 又是 3300 万,高瓴 1850 万。
Baker Bros 在 A 轮的出资,是高瓴的 3.34 倍。它还额外拿了认股权证,并占据两个董事席位——高瓴一个。认股权证加双董事席位,通常是领投方的待遇。
"高瓴领投百济"这个说法,一手文件不支持。
IPO 前的股权:Baker Bros 25.2%、Oyler 24.6%、高瓴 9.7%、默沙东 7.5%、中信 6.2%、王晓东 5.4%。西方合计约 59.7%,中国机构合计 15.9%。而 2010 到 2014 年这四年里,来自中方的资金只有一笔约 105 万美元的"十二五"重大新药创制专项补贴。
中国资本真正成为主力,要等到 2020 年 7 月高瓴领投的那笔逾 10 亿美元定增,和 2021 年 12 月科创板的 222 亿人民币。那时候距离公司成立,已经十一年。
所以这个被讲了十几年的"中国故事",前十年里中国提供的是实验室、病人和一张牌照。钱,从第一天起就是西方的。
五、王晓东是干什么用的
这就带出了整件事里最需要讲透的一层错位。
王晓东是中国最好的生物学家之一,这没有争议。但有几件事和通行叙事不一样。
他的博士课题不是凋亡,是哺乳动物前体 mRNA 剪接,导师 Richard Padgett。1991 到 1995 年在 Brown 和 Goldstein(1985 年诺奖得主)实验室做的博士后,方向是固醇对基因表达的调控——也不是凋亡。他转向凋亡,是 1995 到 1996 年在埃默里大学当助理教授的时候,那年他 32 岁。
凋亡不是他的宿命,是一次赛道切换。
切换之后的成果密度是惊人的:1996 年 7 月 Cell,细胞色素 c 触发凋亡(时年 33 岁);1997 年 8 月 Apaf-1;同年 11 月凋亡小体与 caspase-9 级联;2000 年 Smac。回国之后在北生所又做出了程序性坏死通路的两项奠基工作,RIP3(2009)和 MLKL(2012)。2004 年 4 月当选美国科学院院士,41 岁。
(顺便:中文媒体常说的"美国科学院史上最年轻院士"是假的。UT Southwestern 的官方新闻稿没这么说,美国科学院自己的刊物也没这么说。反例是现成的——Edward Witten 1988 年当选时 36 岁。)
而百济神州的产品和在研管线里,没有任何一个分子来自他的科学。
这话听起来像修辞,其实可以逐字验证。2016 年那份一百多万字符的招股书里,细胞色素 c、Apaf-1、凋亡小体、caspase、Smac、RIP3、MLKL——他毕生的科学,一个词都没有出现过。整份文件里唯一的"programmed cell death"出现了两次,指的是 PD-1(programmed cell death protein 1),一个免疫检查点受体,跟他的凋亡科学毫无关系,纯属撞名。
十年后的 2025 年年报也一样。而且更彻底——"凋亡"这个词在整份年报里一次都没出现,尽管百济手里有一款 BCL2 抑制剂(索托克拉,2026 年 5 月刚拿到 FDA 加速批准),而 BCL2 恰恰落在他 1997 年参与描绘的那条线粒体凋亡通路上。年报对这款药的描述是:"设计目标是比维奈克拉效力更强、选择性更好、耐受性更佳。"——艾伯维那款药的下一代跟进者,化学来源和他的实验室无关。
所以准确的说法是:百济有一个"落在凋亡通路上"的药,但没有一个"来自王晓东发现"的药。
更能说明问题的是反面。他的凋亡科学确实变成过药——2004 年他创办了 Joyant Pharmaceuticals,基于自己 2000 年的 Smac 发现开发 Smac 模拟物 JP1201。《中国新闻周刊》的记述是:"直到 2008 年,这家公司都未能获得好的发展,不久后,他的第一次创业宣告失败。"(这是唯一一个这么说的来源,我没能独立核实——百济 2016 年的招股书描述 Joyant 时用的还是中性的现在时。)
他自己的诺奖级科学被商业化了,公司死了。活下来的百济,一个分子都不是他的。
但这里有个转折,我查到的时候愣了一下。
百济神州现任总裁兼全球研发负责人汪来,2026 年委托书里,他的"此前经历"栏写着:Joyant Pharmaceuticals,研究总监。
他 2011 年百济草创时加入,2021 年 4 月起任全球研发负责人,2025 年 12 月升任总裁。而 2019 年那篇泽布替尼的发现论文,资深作者位次上就有他。
王晓东的凋亡科学没有输出一个分子给百济。它输出了人。
那他在百济到底是什么身份?招股书写得很清楚:创始人、科学顾问委员会主席、顾问——不是高管。2016 年他的顾问年费是 10 万美元。他 IPO 完成之后才进的董事会。今天全公司只有他一个人的薪酬结构是"50% 期权 + 50% RSU,作为顾问",跟所有高管都不一样;委托书里对他 2025 年贡献的描述,全部是"提供战略建议""不时参加领导层会议"这类话,没有一个字涉及具体分子或技术。
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说,百济"大约只占据他一周时间里的半天到一天"。(单一来源,匿名高管口述,距今六年,我没找到第二个信源。)《第一财经》的说法可以佐证方向:"王晓东在百济神州不担任管理职务,仅象征性地担任科学顾问委员会主席。"
那么问题就来了:如果他的科学没进管线,一周只投入半天,只持股 5.4%,连董事会都是 IPO 后才进的——2010 年 Oyler 为什么非要拉上他?
答案在乔治·阿克洛夫 1970 年那篇关于二手车的论文里。
阿克洛夫说的是:当买家没法区分好货和次货,他只能按平均质量出价。这个价格对好货来说太低,于是好货退出市场;好货一走,平均质量下降,价格进一步走低。到最后市场上只剩柠檬——次品——甚至整个市场直接消失。信息不对称的杀伤力不在于让好东西便宜一点,而在于让好东西根本卖不出去。
2010 年的中国生物医药资产,在西方资本眼里就是一个标准的柠檬市场。西方的钱看不懂中国的科学、看不懂中国的数据质量、看不懂中国的治理结构。它没法区分,所以它对所有中国资产打同一个折扣。而这个折扣,对真正的好资产来说是无法接受的——于是好资产建不起来。不是因为建不出,是因为融不到能建出来的钱。
破解柠檬市场只有一个办法:发出一个伪造成本足够高的信号。
而"美国科学院院士 + 北生所所长 + 细胞色素 c 的发现者"这个组合,是这颗星球上伪造成本最高的信号之一。你可以夸大市值,可以美化简历,可以在委托书里悄悄改年份——但你没法伪造一个 1996 年的 Cell 封面。
所以王晓东的科学不需要进入管线。他的科学本身就是产品,只不过卖的对象不是病人,是 Baker Bros。
"他的发现从没变成百济的药"和"他没用",这两句话之间从来就没有矛盾。他提供的不是分子,是可信度。一位百济高管说他是"设计师"——比设计师更准确的词,是质押物。
而 Oyler 那一侧提供的是另一半信号:MIT、麦肯锡、斯坦福 MBA,以及最要紧的那一条——他在美国募过钱、卖过公司、跟西方资本说同一种语言。
两个信号,缺一不可。
至于股权,有个现成的叙事是"科学家被稀释了,商人没有"。这里藏着一个陷阱,值得拆开看。回到 2026 年委托书里同一张持股表、同一个口径:
Oyler 从 IPO 前的 24.6% 到今天的 4.52%,稀释了 5.44 倍。王晓东从 5.4% 到 1.03%,稀释了 5.24 倍。
两人几乎一样,而且 Oyler 略多。(如果你在别处看到 Oyler 是 70,195,616 股——那是香港《证券及期货条例》的口径,不是这张表里的数字。拿两把不同的尺子量两个人,就会量出一个"科学家被稀释了"的假象。)
真实情况是:两人的起点差了约 4.6 倍,这个差距在十年间几乎等比例地保持了下来。
六、悉尼,2013
现在说这家公司真正做对的那件事。而它跟所有人以为的都不一样。
先看一组数字。翻 ClinicalTrials.gov 的官方登记,按申办方"BeiGene"、按开始日期排序,百济最早的三项临床试验是:
BGB-283-AU-001,2013 年 11 月 20 日开跑,站点只有澳大利亚和新西兰。 BGB-290-AU-002,2014 年 7 月 3 日,只有澳大利亚。 BGB-3111-AU-003,2014 年 9 月 4 日,澳新启动。
AU 就是 Australia。而百济第一个含中国站点的试验,BGB-283-CN-001,要到 2015 年 10 月 12 日才启动——晚了将近 23 个月。
命名法本身就是证据:AU-001、AU-002、AU-003、然后才是 CN-001。澳大利亚是这家北京公司临床开发的默认起点,中国是后来才接进来的。
BeiGene AUS Pty Ltd 注册于 2013 年 7 月 15 日,比 AU-001 的首次给药早四个月。2017 年的年报里还有一句几乎没人注意的话:"我们的成本以美元、澳元和人民币计价。"澳元是这家公司仅有的三种成本货币之一。
为什么是澳洲?按分期结构算:澳洲的 48 项试验里 67% 是 1 期,共 32 项;中国的 106 项里只有 32% 是 1 期,共 34 项。澳洲的一期试验数量几乎追平中国,而澳洲的人口是中国的五十分之一。
澳洲承担早期,中国承担规模。
制度上的原因很朴素:澳洲的 CTN 方案下,开展早期试验只需要伦理委员会批准加上向 TGA 报备,不需要 IND。百济亚太区临床运营的 Xiaowei Shi 在一份案例研究里说得很直:这套机制"是我们把几乎所有药物推入临床开发的机制"。
我原本以为澳洲的钩子是那个 43.5% 的可返还研发退税。这是个诱人的解释,也是错的——连年份都不对:43.5% 是 2016 年 7 月之后的数字,百济跑那三个试验的时候,法定可返还税率还是 45%。澳洲税务局公布的研发退税申领企业名单里(一万三千多家,CSL、诺华、阿斯利康都在),没有百济——但那份名单 2021 年才开始编,根本不覆盖 2013 到 2016 这个窗口。唯一的正面证据藏在 2017 年年报的风险因素里:"我们也从澳大利亚的地方政府获得过其税收激励项目下的财务激励。"确实拿过,没说多少,而且这句话只在那一年出现过。
百济自己给澳洲的理由,从头到尾只有两个:速度和人种多样性。
而"人种多样性"这条线,通向了这个故事真正的转折。
七、那道墙
2022 年 2 月 10 日,FDA 的肿瘤药物咨询委员会开了一场会,议题是信达生物和礼来的信迪利单抗,一线非鳞非小细胞肺癌。
FDA 发给委员会的表决问题一共三条。第三条是这么写的:
投票: 鉴于 ORIENT-11 可能不适用于美国患者或美国医疗实践,在作出最终监管决定之前,是否应要求补充能够证明适用性的临床试验?
结论已经写进问题里了。
投票结果 14 比 1。
值得看的是信达和礼来当天的联合新闻稿。CEO 刘勇军说,数据"显示了积极的获益风险特征,FDA 没有发现任何安全性问题",并且强调 ORIENT-11 遵循 ICH GCP 标准。
企业方自己承认了:被否的不是数据质量,是数据的地理来源。
FDA 肿瘤卓越中心主任 Richard Pazdur 的立场后来变成了正式文件。2024 年 9 月那份肿瘤多区域临床开发指南草案里,第 195 到 198 行:
一般而言,如果计划用单一肿瘤多区域临床试验支持批准,FDA 建议该试验跨越主要地理区域(例如跨越数个大洲)开展,而不是主要在单一国家或单一地理区域(例如亚洲)。
括号里直接把亚洲点名了。
而百济,从来没被这道墙拦过。
它的年报里,"完整回复函"这个词只出现在风险因素的样板段落里——那种每家药企都会抄一遍的"FDA 如果决定不批准,将会发出完整回复函"。没有一处是在说它自己收到过。而"单一国家""可外推性"这类词,在它历年的年报里一次都没出现过:百济从来没把单国数据列为风险,因为那对它不是风险。
它唯一那次挫折是 2022 年 7 月的替雷利珠单抗。年报原文:
在 FDA 传达暂缓行动决定的一般建议函中,FDA 仅援引了因新冠相关旅行限制导致无法完成核查这一条理由。
不是 CRL,是"暂缓";理由只有一条——疫情期间 FDA 进不了中国的工厂。代价是真实的:从 2021 年 9 月受理到 2024 年 3 月 14 日获批,拖了约 30 个月。但那堵墙是所有中国药企共用的一堵,跟判断力无关。
所以他是不是提前十年就看见了那道墙?
不是。而且真相比"看见"有意思得多。
因为 2019 年 11 月,FDA 批准泽布替尼治疗套细胞淋巴瘤时,依据的主力试验是 BGB-3111-206——一项纯中国的试验,86 例患者,13 个中国站点。澳洲那个 AU-003 只是支持性证据。FDA 还专门派人去了郑州的河南省肿瘤医院和北京做现场核查,结论是"申办方的临床试验监督与监查看起来是充分的"。
清华的研究者后来在《Nature Reviews Clinical Oncology》上写道:"这是第一个主要基于中国患者关键数据的 FDA 批准。"
百济自己也走了那条捷径。而且走通了。因为 2019 年,墙还没砌。
那么它在澳大利亚干什么?
它在买保险。
从 2013 年开始,百济同时跑两条轨:一条是中国单国的快线,一条是全球多区域的慢线。2017 年的年报——2018 年 2 月报送的——里已经白纸黑字写着泽布替尼的"广泛的全球关键试验项目",以及一项对伊布替尼的全球头对头三期。那时候距离信迪利单抗撞墙还有四年,距离 FDA 把"亚洲"写进指南还有七年。
它没有预见那道墙。它买了期权。等墙落下的时候,多区域试验已经在跑了,所以它一天都不用等。
这才是"判断力"这个词唯一站得住的含义:在还看不出必要的时候,就把钱砸在贵的那条路上。那笔钱在 2014 年看起来纯属浪费——毕竟五年后,FDA 用一项 86 人的中国试验就把药批了。
他为一堵还不存在的墙,付了十二年保费。
那这堵墙值多少钱?有一个近乎完美的自然实验能回答,而且是同一家公司做的。
和黄医药的索凡替尼 2022 年 5 月 2 日收到 CRL。FDA 明文要求补做一项纳入美国代表性人群的多区域临床试验——注意,和黄当时已经交了两项中国三期外加一项美国桥接研究,还是不够。FDA 要的不是"有美国人",是"美国人在同一个随机化框架里面"。
而同一家和黄的呋喹替尼,2023 年 11 月过了。靠的是补做的全球三期 FRESCO-2(覆盖美欧日澳)加上原来的中国试验 FRESCO,双数据包。
同一家公司、同一批人、相隔十八个月,唯一变的是数据结构。
结论:那堵墙是可以买的。护城河的宽度,等于一个全球三期临床的成本乘以时间。
(还有个限定,它让这堵墙的形状精确了很多:君实的特瑞普利单抗也是靠中国为主的数据,在 2023 年 10 月拿到了 FDA 批准。为什么?因为适应症是鼻咽癌——美国的罕见病,流行病学高度集中在华南和东南亚人群,做多区域试验物理上不可行。Pazdur 自己说得最清楚:"我们在这个问题上的弹性程度,取决于产品提供的创新程度。" 所以那堵墙从来不是"中国数据一律不认",而是"在美国已有替代方案、赛道拥挤的地方,中国单国数据不认"。信迪利单抗撞墙,是因为一线非鳞 NSCLC 当时已经有四个 PD-1 了。)
八、伊布替尼
现在得说说那个"敢跟世界级药物做头对头"的故事,因为它是整篇里最容易被幸存者偏差污染的地方。
泽布替尼是 fast-follow,这没有争议,百济自己从不掩饰。伊布替尼 2013 年 11 月成为首个获批的 BTK 抑制剂;百济的 BTK 和 PD-1 发现项目都是 2012 年启动的——启动的时候伊布替尼还没获批但已进入后期临床,属于在靶点被验证的过程中切进去。泽布替尼的代号 BGB-3111,意思是化学团队合成的第 3111 个化合物。
它的差异化来自选择性:激酶谱上,泽布替尼对 7 个非 BTK 激酶产生 50% 以上的抑制,伊布替尼是 17 个。这后来解释了 ALPINE 里那个漂亮的安全性差异——伊布替尼脱靶抑制 C 端 Src 激酶,跟房颤相关。
分子层面的改良,不是新靶点。百济的自我定位一直是"下一代""潜在同类最佳",从来没主张过 first-in-class。
ALPINE 的结果确实好看:中位随访 29.6 个月,652 例,PFS 风险比 0.65,房颤 5.2% 对 13.3%,伊布替尼组 6 例心脏原因死亡、泽布替尼组 0 例,总停药率 26.3% 对 41.2%。
但"国产创新药第一个头对头硬终点胜利"这个说法,三个错。
ORR 不是硬终点。ALPINE 的主要终点是研究者评估的总缓解率,不是 PFS——PFS 是关键次要终点,用的是先非劣、后优效的等级检验。中文报道普遍把这个搞反了。
它不是百济的第一次头对头。ASPEN 才是。2020 年,泽布替尼对伊布替尼,华氏巨球蛋白血症,201 例。结果:
没有患者达到完全缓解。29 例(28%)泽布替尼患者与 19 例(19%)伊布替尼患者达到非常好的部分缓解,差异无统计学显著性(P = .09)。
Endpoints News 当时的标题是《百济的 BTK 抑制剂在关键头对头研究中未能击败市场领导者 Imbruvica》。
百济第一次挑战伊布替尼,输了。
它也不是第一个头对头。阿斯利康的阿卡替尼更早,只是那是非劣设计——风险比 1.00,设计上就没打算证优效。所以准确的表述应该是:泽布替尼是迄今唯一在任何适应症上对伊布替尼证明了优效的 BTK 抑制剂。这话百济自己的首席医学官说过,边界卡得很精确,限定在 BTK 抑制剂类内,从没说过"中国第一"。
这里有个细节,我在所有报道里都没见人追问过:ASPEN 的主要终点是完全缓解/非常好的部分缓解——深度缓解率;ALPINE 的主要终点是总缓解率,包含部分缓解。后者的门槛显著更低。
第一次赌深度缓解,输了。第二次换成缓解率,赢了。
我不是在暗示什么不当。换适应症、换终点、根据前一次试验的数据调整设计,这是标准的临床开发。但它确实动摇了"孤注一掷赌上公司命运"这个框架——事实是,ASPEN 失败之后百济毫发无伤,泽布替尼照样在 2021 年 8 月拿到了那个适应症的批准。
至于 ALPINE 的决策内幕——谁拍的板、内部有没有人反对、赌注多大、输了会怎样——查不到。Endpoints、STAT、FierceBiotech、福布斯、中文财经深度,翻了个遍,找到的全是事后回溯性的公开表态。Oyler 说:
大多数人怀疑我们能做出比 Imbruvica 更好的版本。但我们跟随科学,我们看到了数据,我们相信我们更好。……尽管很多公司不会冒这个险。
这段话是 ALPINE 成功之后说的。而且它没提 ASPEN。
用赢家的回忆去证明赢家的判断力,是教科书级的幸存者偏差。所以关于"判断力",我能给的只有一个可以证伪的时间顺序,而不是一种可归因的个人能力:
中国的 CFDA 是 2017 年 6 月才加入 ICH 的;2017 年 10 月才放开境外临床数据用于境内注册。而百济 2010 年成立、2012 年立项 BTK、2014 年 A 轮、2016 年 2 月 3 日在纳斯达克上市。
百济在美国上市的时候,中国还没进 ICH,还不接受境外临床数据。
这个顺序排除了"顺势而为"。但它只证明押注早于趋同,不证明他预见了什么——2017 年之前 Oyler 有没有提过 ICH,我一份材料都没找到。而且有个反驳是成立的:2015 年国务院 44 号文就启动了药审改革,风向早就有了。只是那也仍然晚于百济成立五年。
九、看得见的人,到底能不能做
这个故事最流行的版本里有一句:跨国药企看得见这个机会,但它们做不了。
证据看起来很硬。2015 到 2017 年,跨国药企在华研发中心集体溃败。艾伯维的年报可以当显微镜用:2013 和 2014 年的年报里写着"在美国以外,艾伯维的主要研发设施位于中国上海和德国路德维希港";到了 2015 年的年报,同一句话变成了"位于德国路德维希港"。上海从全文里消失了。之后两年也是零。
礼来 2017 年 9 月 7 日关掉了上海张江的研发中心,属于全球裁员 3500 人、年省 5 亿美元的重组的一部分。而那个中心 2012 年 5 月 30 日才开张——存续 5 年 3 个月。GSK 同年 8 月关掉了上海的神经科学研发中心,项目移回美国宾州。
(流传的"最短寿命仅 6 年"其实是错的。那个说法出自 2021 年的一篇文章,指艾伯维/雅培的 2009 到 2015;但它把礼来的起点记成了 2003 年,而真正被关掉的实体是 2012 年才开张的那个。真正最短的是礼来。)
但这里有一个偷换概念。
这些证据证明的是:跨国药企在中国做不成原创发现。而那句话需要的是:跨国药企做不了中国成本 × 西方注册这个组合。
这是两件事。MNC 关掉上海研发中心,替代方案是回波士顿做研发——他们做得挺好。那不叫做不了,那叫换个地方做。
而且现实跟这个断言是相反的:跨国药企今天在中国跑临床跑得很凶。2019 到 2023 年,全球 31% 的临床试验在中国进行;2023 年全球新启动的试验里,39% 至少有一个中国站点。(不过同一份数据里藏着一个细节:外资赞助方只把自己 19% 的试验放在中国,全球前 20 大药企只有 15%,而中国本土企业 95% 的试验在本地做。MNC 把中国当作全球试验的一个站点,不是当作组织整个注册项目的基座。这是程度差异,但它是真的。)
真正的判决,来自一家叫迪哲的公司。
2017 年 11 月,阿斯利康把它的中国创新中心连人带三个临床前项目整体剥离,跟国投旗下的基金对半持股成立了迪哲医药,原中国创新中心负责人张小林出任 CEO。
然后八年过去了。
2025 年 7 月 2 日,迪哲发现的舒沃替尼获 FDA 加速批准,用于 EGFR 20 号外显子插入突变的非小细胞肺癌——该适应症首个也是唯一的口服靶向药。2026 年 ASCO,覆盖 15 个国家、324 例的三期 WU-KONG28 以 PFS 10.3 对 7.5 个月击败化疗,同期发表在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》上。注意,那是一个标准的全球多区域试验,不是中国单国数据闯 FDA。
2026 年 7 月 14 日——就在昨天——阿斯利康以 6 亿美元首付加最高 9 亿美元里程碑,把它买了回去。
而上交所的公告里写着一句话:这构成关联交易。因为阿斯利康与迪哲的并列第一大股东 AZAB 同受阿斯利康 PLC 控制,AZAB 持有迪哲 23.42% 的股份。
它从来没有真正放手。它把这件事放在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之外养了八年,然后用现金把成果接回来——而且那 6 亿首付里,有近四分之一在经济意义上流回了自己名下。
与此同时,阿斯利康自己在公开宣称:上海是它全球第五大战略研发中心,中国研发管线近 200 项、与全球同步率 100%,中国团队已主导近 20 项全球临床试验,2030 年前在华投资逾 1000 亿元人民币。它全球研发中国负责人何静的原话是:"我们现在真正实现了'在中国,为全球'。"
这不叫做不了。这叫正在把它制度化。
所以那句话,字面上是错的。
但这个故事还有最后一层,而这一层反而把它救了回来——只是救成了一个更精确、也更有意思的版本。
迪哲科创板 IPO 的审核问询函回复里,记着阿斯利康 2017 年的真实意图:
阿斯利康 PLC 根据其全球战略对中国创新中心的战略定位进行了调整,准备撤销中国创新中心,考虑通过开放式的方式探索在华研发模式。
阿斯利康当年是准备把它关掉的。剥离是退出路径,不是什么深谋远虑的布局。证券时报当时的定性也是同向的:阿斯利康"算是外资药企研发中心退潮中处理得最好的一家"。迪哲属于溃败潮里的体面退出,跟艾伯维 2015、诺华 2016、礼来 2017 是同一批事。
而张小林解释为什么要剥离的时候,说了两句关键的话:这样做能让研发中心"从成本中心变成利润中心",让研究人员"享受股权增值"。
这两句话跟能力毫无关系。它们是关于会计科目和激励结构的。
跨国药企看得见,也做得了。它们只是做不进自己的损益表。
这就是创新者窘境和代理问题的精确形态。克里斯坦森那套东西的经典形式是:在位者不是看不见颠覆性技术,而是它们的资源分配流程会理性地拒绝一个当下毛利低、市场小、拖累现有报表的机会。代理问题是另一层:一个跨国药企的中国区负责人,任期三到五年,KPI 是这三到五年的成本与产出——他不可能去主张一个要烧十年钱、成果归总部的项目。
而"成本中心"这三个字,就是这两个问题的会计学表达。
一个成本中心里的人,永远不可能是 principal(所有者)。他只能是 operator(经营者)。他没有股权,没有久期,没有承受十年不盈利的结构性理由。所以哪怕他手里握着全世界最便宜的中国研发资源,他也没办法把它装进一个西方风险资本可以定价的载体里。
而这恰恰是 Oyler 那次职业转轨的全部意义。
回头看他那四段:Genta,受聘,五个月,持股 23,302 股,不足百分之一。Telephia,创办,四年,多轮稀释,离任五年后公司才被卖掉。Galenea,受聘,两年。BioDuro,创办,四年,卖了 7850 万。
一条标准的 operator 轨道——受聘,短任期,小股权,靠经营挣钱。
百济神州是他第一次上 principal 轨道:IPO 前持股 24.6%。
Principal 轨道的回报结构和 operator 轨道完全不同:它要求你能承受十年不赚钱,因为回报全部在终局。而这正是任何跨国药企的中国研发中心永远做不到的事。
那句被讲了十几年的"看得见的人做不了",真正的机制不在能力,也不在中国,而在这里:不是他们不会做,是他们的组织里没有一个人可以是 principal。
顺便说,这套模式的原型不是百济,比它早十年。
和黄医药 2000 年由和记黄埔创立(做药的实体 2002 年才有,小分子发现 2005 年才启动,所以"早十年"在注册层面成立,在做药层面只早约五年)。而它的创始组合是:Christian Hogg,英国人,宝洁背景,2000 年的第一号员工,2006 年任 CEO;杜莹,前辉瑞高管,中国科学家,2001 到 2011 年联合创办和记黄埔医药并任 CEO 兼首席科学官。
西方 operator 加中国科学家。Oyler 加王晓东那个模板的十年前版本。
它做对了模式,没做成体量。2025 财年营收 5.485 亿美元,百济 53.43 亿——差十倍。
而分野的那一刻,就是 2022 年 5 月索凡替尼的那记 CRL。
至于同期还有多少人做了同样的事然后死掉——我想找,没找到。2008 到 2012 年间和 Oyler + 王晓东同构的"美国 operator + 中国科学家"配对,一个都没检索到。同期成立的信达、贝达、微芯,创始人结构全是华人科学家单极模式。
但"没找到"不等于"没有过",这一点必须说破:用一个只能看见活人的搜索引擎去证明"当年没有别人",方法上是无效的。死掉的公司本来就不会留下媒体足迹——这正是幸存者偏差的定义。我用来找它们的工具,本身就是被它污染的。
所以准确的说法是:我没找到同构的对照组,而且我知道我的工具看不见它们。
十、空头说对了什么
一篇不讲批评者的人物长文是软文。而百济最有力的批评,来自一家叫 J Capital Research 的机构。
它一共发过三份报告,中文报道基本只知道第二份。
第一份是 2018 年 7 月的《Packets of Hope》,作者 Anne Stevenson-Yang。几乎没人提它,但它有全篇最锋利的一句话:百济有的,是"一条狭窄的 me-too 药物管线"。
第二份是 2019 年 9 月 5 日那份 43 页的报告(作者 Tim Murray):指控百济代理的新基三款药销售数据造假,实际比披露的低 57%(宣传口径说成"虚构近 60% 的销售额"),并称它是"一家投机泡沫公司"。次日百济美股跌约 14%。
第三份是 9 月 11 日的《Digging a Deeper Hole》,开篇一句:"百济 9 月 8 日的投资者电话会充满了对公司诚信的宣示,事实却很少。"
(顺带纠正一个流传很广的错误:不要把 2019 年那两份署名给 Anne Stevenson-Yang。她是 J Capital 的创办人和 2018 年那份的作者;2019 年两份的署名分析师都是 Tim Murray。)
指控从未被坐实。百济 2019 年的年报里,"做空"这个词一次都没出现;关于证券诉讼,只有风险因素里那句模板话——"我们未来可能成为此类诉讼的目标"。按美国的披露规则,如果当时已经有因做空引发的集体诉讼或 SEC 调查,那必须在法律程序项里具体披露,而不是停在假设语态上。沉默本身就是证据:截至 2020 年 3 月,那些指控没有导致任何财务重述、集体诉讼或已披露的监管调查。到 2026 年 2 月的最新年报,依然如此。
但《Packets of Hope》那句话是对的。
泽布替尼是 BTK 的 fast-follow,替雷利珠单抗是 PD-1 的 fast-follow,索托克拉是维奈克拉的 fast-follow。百济自己从来只说"同类最佳",从没说过"同类首创"。空头骂的是事实。
它只是把这个事实的含义搞反了。
它以为 me-too 是缺陷。而这整件事的逻辑恰恰相反:me-too 是这套打法的前提。你必须选一个靶点已被验证、机制已被证明、失败风险已经被别人吃掉的赛道,才敢把全部资源压在"执行得更好"上。原创靶点的风险结构完全不同——它不允许你把身家压在临床规模上,因为你的分子可能根本不 work。
fast-follow 不是 me-too 的懒惰版本。它是把科学风险换成执行风险的一次显式交易。而执行风险是可以用钱和组织管理的,科学风险不行。
至于"资本市场机器而不是药企"这个指控——它在 2019 到 2022 年是有充分数字支撑的,而且很难看。历年净亏损:2018 年 6.7 亿美元,2019 年 9.5 亿,2020 年 16.3 亿,2021 年 14.6 亿,2022 年 20.0 亿,2023 年 8.8 亿,2024 年 6.4 亿。2014 到 2024 年,累计亏损 85.2 亿美元。
有个细节特别能印证空头的结构性质疑:2017 年的亏损(9310 万)反而小于 2016 年(1.192 亿),因为那年确认了新基授权协议的预付款收入,当年营收 2.384 亿。收入靠授权款和代理药,不靠自研药——这正是 J Capital 攻击的那个点。
然后 2025 年,这个指控被现金流推翻了。
2025 年,我们实现全球总收入约 53 亿美元,同比增长约 40.2%,同时实现净利润 2.869 亿美元、经营活动净现金流 11 亿美元、自由现金流 9.417 亿美元。
我们在 2025 财年首次实现 GAAP 净利润和非 GAAP 净利润。
年末现金 45 亿美元,债务 10 亿。累计赤字从 86.07 亿降到 83.20 亿——十五年来第一次回血。2026 年第一季度更陡:收入 15.13 亿,净利润 2.274 亿,单季就是 2025 全年的 79%。
批评在 2019 到 2022 年成立,到 2025 年被 11 亿美元的经营性现金流正面推翻。代价是账上 83 亿美元的累计赤字。
还有一件事,我想原样放在这里,不加评论。
Oyler 自 2017 年 2 月首次减持以来,累计卖出约 5.835 亿美元。2020 年 1.34 亿,2021 年 1.34 亿。2025 年 1.099 亿。2026 年到 7 月 14 日为止,6664 万。
公司首次实现 GAAP 盈利的这两年,是他减持最密集的时期之一。
十一、巴塞尔
2024 年,泽布替尼全球卖了 26.44 亿美元。
美国 20.0 亿,欧盟 3.588 亿,中国 2.581 亿。
中国占 9.8%。美国占 73.8%。
而那一年第四季度和全年业绩的新闻稿,全文里"China"这个词出现了 0 次。
一家叫"百济神州"的公司,在自己最重要的一份年度业绩新闻稿里,一次都没提中国。
公司层面的收入地域,三年之内完成了掉头:2022 年中国 8.4 亿、美国 5.03 亿——中国是美国的 1.7 倍;2025 年美国 28.8 亿、中国 16.8 亿——美国是中国的 1.7 倍。
2024 年 11 月,公司宣布拟更名。2025 年 1 月 2 日,纳斯达克代码从 BGNE 改成 ONC。4 月 28 日的临时股东大会上,从开曼群岛"续存迁册"至瑞士的特别决议以 10.35 亿票赞成、30,807 票反对通过——赞成率 99.995%。2025 年 5 月 27 日,更名与迁册同日生效,生效的锚点是巴塞尔城州商业登记处的登记。
董事会给出的迁册理由有五条:提升战略与资本灵活性;降低监管与财务风险;瑞士是成熟的金融中心;瑞士与全球主要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关系良好;瑞士有可靠的商业与税收条约网络。
全程没有一个字提地缘政治。而彭博同期报道的标题是:《中国出身的药企百济神州在全球化推进中为自己改名》。
更名的官方理由是"团结全球社群共同抗癌"。Oyler 的原话:
没有任何个人、家庭、科学家、临床医生、医院、政策制定者、公司或国家,能够或应该独自面对这种毁灭性的疾病。
港股 06160 和科创板 688235 都没变。只有纳斯达克那个变了。
一家在北京起家、名叫"百济"的公司,注册地搬到了巴塞尔,运营总部在加州圣卡洛斯,业绩新闻稿的发布地从剑桥到北京到圣马特奥再到圣卡洛斯,而它核心产品 73.8% 的销售在美国。
但有一点不能顺着叙事的惯性滑过去:成本端并没有撤离中国。
2025 年年报里,广州的大分子生物药基地约 15.8 万平方米,2024 年三期投产后总产能 64,000 升;而新泽西 Hopewell 那个美国首个商业化生产基地是 8,000 升。广州仍然是它的八倍。自有资产里,北京昌平、广州两处、苏州、上海张江五处在中国,美国只有 Hopewell 一处。中国子公司的受限净资产 2023 年 21.1 亿、2024 年 17.1 亿、2025 年 20.1 亿美元——没有趋势性下降。
新泽西那边 2025 年一年有 4.69 亿美元资产投入使用。
所以准确的说法是:增量西移,不是存量撤离。
而就在三周前,2026 年 6 月 26 日,公司提交了一份 8-K:中国的法定税务稽查和解,需补缴所得税含滞纳金约 4.46 亿元人民币,计入 2026 年第二季度。和解不涉及行政处罚。
一家刚刚以"降低监管与财务风险"为由把注册地迁到巴塞尔的公司,六周后在中国补缴了 4.46 亿。这两件事之间大概率没有因果关系。但它们并排放在一起,比任何评论都更能说明这个"中国故事"的账单长什么样。
而套利本身,已经变成了流水线。
2025 年,中国生物医药对外授权总额创纪录达到 1377 亿美元——2021 年这个数字是 139 亿,四年涨了近十倍。跨境授权交易 186 笔,前一年是 65 笔。全球授权交易总值里,约三分之一涉及来自中国的药物。
百利天恒把 BL-B01D1 授权给 BMS,8 亿美元首付,最高 84 亿。康方把依沃西授权给 Summit,5 亿首付,最高 50 亿。2025 年 5 月,辉瑞给三生制药开出了 12.5 亿美元首付——中国资产的首付纪录。
两年之间,中国资产的定价权显著上移。有分析师说,中国"不再是生物制药授权的廉价货架"。
Oyler 和王晓东 2010 年做的那笔孤注一掷,到 2025 年已经变成一条每年 1377 亿美元、186 笔交易的工业流水线。
有效市场假说最终是对的。只是实体经济的时钟是十五年,不是十五毫秒。
但那堵墙还立着。
康方的依沃西在中国的头对头试验里击败了 K 药——中位 PFS 11.14 对 5.85 个月,风险比 0.51,发在《柳叶刀》上。中国药第一次在头对头里战胜 Keytruda。
然后 2025 年 5 月,全球多区域的 HARMONi 读出:PFS 显著,总生存期没达到——风险比 0.79,p = 0.057。Summit 股价当天跌了约 26%。
从 2022 年和黄的索凡替尼,到 2025 年康方的依沃西,横在"中国资产"和"全球市场"之间的,是同一堵墙。
十三年,没破。
这恰恰说明:百济真正的护城河从来不是成本套利——那个已经被抹平了——而是全球注册能力,那个还没被复制。
十二、真问题
把所有东西放在一起,这个故事的形状跟流传的版本完全不同。
先说那句"中国成本结构"。百济自己从来没这么讲过。2015 年上市那年的年报里有一整段解释"为什么把研发放在中国",给出的理由是:人才池、癌症医院的患者资源、占全球 20 到 25% 的癌症人口、CFDA 一类新药的快速审批。没有一个字提成本更低。而 2022 年年报里那节"五项战略竞争优势",通篇找不到"中国成本"这四个字。
反过来验也一样:2025 年百济的产品毛利率 87.3%,低于成本基础完全在美国的 Incyte 的 92.8%;研发费用占收入 40.2%,Incyte 39.9%,再生元 40.8%——落在同行中位。
Oyler 本人唯一一次量化成本优势,是在 BioCentury 的访谈里:肿瘤药"超过 75% 的成本由临床试验驱动";行业单病人入组成本"25 万到 30 万美元";第三方 CRO"通常有 30% 的加价,而且按任务收费,没有提升效率的激励";目标是"把成本砍掉一半",实际"大概达到了目标的三分之二"。
通篇没提中国。
真正的那个乘数,写在 2022 年年报的第二条里:
我们建起了一支遍布五大洲、2300 人的全球临床开发团队,使我们能够基本不依赖第三方合同研究组织开展临床试验。临床开发占一款药物开发成本的 75% 以上,以及大部分时间。我们相信,通过完全整合这些能力,可以创造战略性竞争优势。
护城河不在中国。它在那 75% 里。
而这一句,把整个故事绕回了北京。
BioDuro 是一家 CRO。Oyler 在那儿干了四年——他比谁都清楚那 30% 的加价加在哪儿,清楚按任务计费的合同会把激励扭成什么形状,清楚一个外包商在客户的分子上到底能上心到什么程度。他是从卖方那一侧看了四年的人。
然后他建了一家公司,而这家公司最核心的一个赌注,是永远不用 CRO。
他不是把 BioDuro 放大了一百倍。他是把 BioDuro 反过来做了一遍。
至于"中国成本"这一项——它不但不是护城河,它还带着一张账单。恒瑞的卡瑞利珠单抗加阿帕替尼,关键试验本身就是全球多区域试验,数据地域完全不是问题——但它连吃了三记 CRL:2024 年 5 月、2025 年 3 月、2026 年 7 月 10 日。三次的理由全部是中国工厂的 cGMP 核查缺陷。百济自己也挨过这一下,只是轻伤:30 个月。
把生产放在中国,意味着把 FDA 的核查权交到地缘政治和疫情手里。
所以那个流传的公式里,"中国成本"和"西方注册"这两项根本不是相乘的关系。它们在互相打架。
至于 Oyler——他的稀缺性不是判断力,是接口。他是极少数能同时做到这三件事的人:向 Baker Bros 募到美元,向默沙东和默克雪兰诺卖出授权,在北京建起一支千人级的临床团队。
而他能干这个,恰恰不是因为他是天才 operator。战绩查清之后,他相当平庸:四段履历两段归零,唯一亲手带到退出的公司卖了 7850 万美元。但他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——他刚从卖方那一侧的中国研发里出来。
他不是看见了机会。他是回头把自己干了四年的那门生意,拆了。
那么最后那个问题。
这套套利关闭了。不是被竞争者抹平的——是被创始人自己拆掉的(收入 73.8% 在美国,注册地在巴塞尔,总部在加州),同时被 186 笔授权交易工业化了。
下一个"看得见但做不了"的空缺在哪?
我不觉得答案是"下一个便宜的国家"。因为这个空缺从来就不是地理性的。
回头看那个真正成立的乘数:临床开发占一款药总成本的 75% 以上,而整个制药行业把这 75% 外包给 CRO,外包了三十年。百济做的事,本质上就是把这 75% 收回来自己干——2300 人,后来近 6000 人,五大洲,不用 CRO。
这件事没有任何技术壁垒。辉瑞、默沙东、罗氏,每一家都有能力建这样一支队伍。
它们没建,是因为建它意味着把一个已经优化了三十年的可变成本结构,换成一个巨大的固定成本结构,然后忍受十年难看的报表。
没有一个任期五年的 CEO 会做这个决定。
所以真正的空缺不长在国界上。它长在这条缝里:一件所有人都做得了、但没有人的资产负债表和任期能承受的事。
那么问题就变成了:今天还有哪个 75%,是所有人都还在外包的?
我不知道答案。但我知道怎么找它——去看每个人都在外包的那一项,然后问:如果有人肯忍十年难看的报表把它收回来,会怎么样。
还有一个更近的验证点,两年内就会揭晓。Summit 已经基于中国数据向 FDA 递交了依沃西的上市申请,2026 年获受理。这是那堵墙立起来之后,第一个正面测试单国数据的重量级案例。
如果它过了,那堵墙从来就不是墙,百济那十二年的保费白交了。
如果它没过——那么这条护城河的宽度,就精确地等于一个全球三期临床的成本,乘以时间。
不多,不少。
—— 作者附注 ——
这篇里有几个流传很广的说法,我查不到底,列在这儿:Oyler 从 Telephia 那 4.49 亿里拿到了多少(这是"战绩平庸"这个判断唯一有效的反证路径,如果金额巨大我就得改口,但查无实据);ALPINE 头对头的决策内幕(只有赢了之后的表态);"押上全部身家 1000 万美元"(本人自述,招股书能对上的是约 613 万的垫款加 783 万的 A 轮认购);百济 2013 到 2016 年是否真的申领过澳洲研发退税、金额多少;Joyant 到底是怎么死的(单一中文来源);王晓东"每周半天到一天"(单一来源,匿名高管,六年前)。
有一处判断是我的,不是事实:第八节里"ASPEN 用深度缓解率、ALPINE 换成门槛更低的总缓解率"——两个终点都是一手确认的,但"换终点"这个因果解读没有任何来源支持,百济也从没就此表过态。
还有一个我一度以为很漂亮、但它是假的:曾有人推测"17 亿"是福布斯对 Oyler 个人净资产的报道被讹传成了 Genta 估值。时间线直接排除了它——C&EN 那篇是 2008 年,而 Oyler 2018 年才首次跻身十亿美元俱乐部。用一个未经证实的推测去填补溯源的空白,就是用自己造的谣去破别人的谣。
有话这里说 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