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去参加了 XLab 组织的清华大学校长杯创业大赛，感觉给我的精神世界来了一场暴击。
我以为的校长杯，是大学生拿着他们的奇思妙想，熬几个通宵敲代码，然后去做项目展示。但实际上，我看到的别人家的项目，全都是 PI 科研成果的转化路演，现场更是 PI 和投资人之间的线下相亲。现场的人感觉三分之一都是秃头，跟我同组的前后两位选手，看着年纪都得有三四十岁了。其中有一位跟我聊天，说是 2010 年就毕业的生命学院校友。我是 2022 年入学的，就算加上我未来毕业的五到七年，感觉我们之间也差了 20 岁的阅历，他比我大了整整 20 岁。
虽然我深深地感受到了“霸凌”，但不得不承认，清华确实有这个实力，邀请来的评委全是货真价实的投资人，都是带着钱进场找项目的。他们不是来当老师指导你的，也不是为了给你这名“优秀同学”发张奖状。对于好项目来说，这种真刀真枪拉投资的机会确实极其难得。
同组其他人的创业成果丰厚得吓人，我进门的时候瑟瑟发抖，出来的时候大汗淋漓。他们嘴里提的都是磁共振、AI 创新药、抗体开发、手术机器人这种准入门槛极高、特别重资本的东西。偶尔听到他们聊天，也都是“项目中标”、“投资多少多少”、“千亿级市场”之类的词。我坐在那里，显得格格不入。哪怕大家同样都是做生物的，但这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。
我报了两个组。在健康医疗组，我讲了自己做的一个开源免费的个人项目“Snowfox”，用来管理生物样本的液氮冻存。进场那几分钟，我就感觉评委不太感兴趣。有个老师直接问：“你说你这个是开源免费的，那我凭什么投你呢？”还有老师说：“这是一个很好的作品，但不适合跟资本对接。”更难听一点的评价是，有评委说现在都有 Openclaw什么的了，你为什么还要做这种？意思就是说这是一个存量市场，很低端、需求不大，没创新也没技术力，感觉就是个玩具。
当时我回答了投资人的疑问。我说像我这样的研究生肯定不会花钱，但我真正的目标客户是 PI。未来等软件完善了多人合作、并发写入、多用户等功能后，PI 们为了提高实验室效率和安全是有需求且有钱买单的。我还对比了两个竞争对手：大型 LIMS 和 Excel。大型 LIMS 又贵又臃肿，对合规性要求极高，只有大企业和大机构才买。这么多年来，我身边的研究生和实验室从没用过，大家都是一张 Excel 走天下。但 Excel 也有很多硬伤，比如显示不是为这个场景特化的、容易有编辑冲突、没自动校验。所以我就是想做得比 Excel 更方便，同时把迁移成本降到极低。
听完这些，另一个老师一针见血地说：“你可能最后做成的也就是 LIMS 那样的。”我觉得他说得很对。其实我也知道这东西有硬伤，尤其是现在 AI 编程这么火，自己做多少有点自娱自乐的感觉。当真正要跟你进行利益交换的投资人点出来时，你能直面这种冷冰冰的、甚至可以说非常真实的反馈。
我还报了信息技术组，参赛项目是基于 WordPress 架构的网站 AI 智能助理 Agent Fox。排在我前面的那位选手，明明约定了 5 分钟，他硬是讲了 15 甚至 20 分钟，老师们显然对他的东西很感兴趣。结果到了我这里，在那讲就像是讲笑话一般。评委又是那套话术：“你这也是一个做得很好的东西，但是好像不适合创业，不能作为创业的东西，也就不叫创业，不适合跟资本对接。”我其实说不出来究竟怎样才算适合资本对接，那个评委还建议我：“你这个适合搞个一人公司，赚个睡后收入，如果用的人多，一年赚个二三十万什么的也很香。”
整个过程中，他们面带微笑，就像在看一个涉世未深、没遭受过社会毒打的学生在台上表演。我的展示时间对他们来说完全就是中场休息，因为我毫无悬念地没有任何投资价值。其他项目他们是真的在权衡值不值得投，疯狂地提问和做笔记。
刚开始开幕式上，有个不知是主持人还是什么职位的老师提过，之前 XLab 的项目累计融资了 200 亿，其中 100 亿来自校长杯前十强，另外 100 亿很可能来自第 11 到 30 名，推荐台下的评委们不要只盯着十强，也要关注 11 到 30 名的项目。反正我这结果也不用看了，复赛选 30 个，我是不可能进的。
但借着这次经验，我彻底看清了投资人的心态。我原本以为，如果我是一个有很多钱的投资大佬，我投了大项目后，也能“广撒网”，随便拿出一两万块钱支持个小项目、缓解下大学生的经济压力。等未来真赚到钱了，还个八万十万的，不也挺赚吗？但现在看来，他们根本不会考虑这种事，毫无这种意愿。为大学生的情怀买单？根本不存在。投资是他们的一项工作，是一个充满流程和风险的多人合作项目。他们是带着压力和任务来的，只会死死盯着那些极有钱景、有广阔市场空间的大项目。
不过，这确实是一次独特的经历，挺值得的，本来也就是抱着玩的心态来的。这两个项目都是我的个人兴趣，我自己就是最忠实的用户，赚不赚钱、开不开公司我都会自己做，能做到这个程度我已经很满意了。社会上有人说摆个摊也叫创业，但在风险投资人眼里什么才叫创业，我算是真正见识到了。
这也算是给我打开了一个新世界，认识了一些人。虽然连入门都算不上，顶多就是在门缝里窥见了一下这个世界的人是怎么说话、干嘛的。以前我只在电影里看过所谓的华尔街精英，现在这帮西装革履的人真实出现在我面前了，看他们做展示、演讲、社交和肢体动作，也就是这样吧。
最后，我自己心里确实也有一种缺憾和可惜的落差感。我读到博士这么多年，天天在实验室干的活就是做实验、跑 Western Blot，而他们在搞产业化、融资、办创新公司。而且，我根本没有改变的渠道。生物这行太重资产了，准入门槛太高，我老板不搞这个，他也没接触过。如果真让我自己从头打拼，我连个核心技术都没有（人家要的是真技术，不是什么 PPT 工程），怎么打拼呢？真要人家掏钱，这件事太困难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