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我年轻的时候,买房子需要靠父母,这种行为被视为"啃老",是要被批判的。然而,当我上大学以后,社会上的风气潜移默化地变成了:父母为孩子攒钱、准备"掏空六个钱包"买房,成为了老一辈的义务。这种价值观被偷换掉的感觉,让我后背发凉。它来得无声无息,甚至想不起是从哪天开始的——曾经被视为啃老的羞耻,就这样变成了反向的责任。
最近接触股市,了解到了一些基本经济学知识,让我开始思考这一社会文化现象究竟是如何由经济演变而来的。1998 年住房改革取消福利分房之前,城镇居民大多住在单位分配的住房里;此后商品房才逐渐兴盛,并在 2008 年之后加速上涨。随着房价升高,一定要有人承接这个压力,于是形成了"买房是结婚前置条件"这种社会观念。也许这背后并没有谁刻意设计,只是这种观念恰好在最大程度上符合了各方(尤其是有权力的各方)的利益:银行得到了贷款的利息,房地产开发商赚取了暴利,地方财政的压力也得到了缓解。
而代价则分散在数量众多的老百姓,以及渴望结婚的年轻男女头上。这种观念能如此顺利地形成,也依赖于它并非毫无逻辑的空中楼阁。"安居乐业"一直以来就是中国所倡导的传统,但是"安居"在这里被偷偷地更换成了"买商品房"。它甚至演化成一种道德羞耻,让买不起房的年轻人和无法为子女置办房产的父母,发自内心地感到一种羞愧,而意识不到背后宏观的结构性逻辑。
这样思考之后,我对道德便更倾向于虚无了。一个经济机制慢慢渗透进文化,改写了什么叫”天经地义”——而且这并不只是房子的故事。这一过程并不需要成千上万年的演变,它只需要符合当下各方(尤其是那些相对权力更大的人)的利益,就能在没有任何幕后主导者的情况下,不知不觉地发生。这跟我上一篇关于道德的随笔里提到的道德形成原因也还算契合:一件事恰好对很多有影响力的人有利,于是他们各自出于私利,不约而同地在一些可左可右的地方各自推一把,最后竟涌现出一种看起来像被谁精心设计过的社会共识。而它居然不需要任何主谋就能发生,这真的是十分有趣。
历史背景:房地产泡沫是怎么来的
股市里真正依据一家上市公司实际价值来操作的人,其实很少。更准确地说,股票的估值并不仅仅由公司当前的基本面决定,还来自于它未来盈利的预期。而这种预期有时不单单由盈利构成——在二级市场上,它还来自于其他人的预期。如果别人也预期上涨,那么这就像一场"凯恩斯选美",变成了一个傻瓜游戏。即便估值已经远超理性逻辑下的价值与未来收益预期,所有聪明人还是会一起玩这场博傻的击鼓传花,祈祷泡沫不会在自己手里爆掉。而真正把这套博傻逻辑演到极致的,并不是股市,而是一个体量大得多的市场——房地产。
2008 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,外需骤降、出口下滑,冲击了实体经济和社会稳定。为了保障实体经济和就业人群,国家推出了 4 万亿投资计划大搞基建,并配套了天量信贷,而这笔投资的绝大多数是由地方政府承担的。由于《预算法》规定地方政府不能直接借贷,地方政府通过创办公司作为中间人向银行贷款,将可能造成巨大社会危机的金融压力暂时压制了下来。
然而,没有什么东西是不用付出代价的。地方政府通过出让国有土地使用权(即土地财政)来偿还这笔用于缓解金融危机的债务,房地产商拿到土地后,再向银行贷款用于工程建设,商品房出卖后获得收益,又带动地价继续上涨。于是政府剩下的土地能以更高的价格出卖给新的开发商,银行成功获得利息,因此更加愿意给开发商贷款;随着成本上涨,房价也持续攀升,一个泡沫就这样开始升起。
当然,房产的泡沫能吹这么多年,是建立在一个百年一遇、不可复制的时代背景之下,即几亿农村人口的城镇化。所以这个泡沫并不完全是虚幻的——农村人口城镇化这一时代背景,在很大程度上充当了泡沫的缓冲垫,使得这种估值的"击鼓传花"能够长达十几年。但泡沫终究是泡沫。
直到 2020 年 8 月"三道红线"出台收紧了房企融资,2021 年恒大爆雷,泡沫破裂。开发商不再高价拿地,地方政府赖以运转的卖地收入随之断崖式下滑;而房地产又牵动着建筑业及上下游无数行业的就业,于是当年那条把金融压力压下去的链条,开始反向传导。虽然相比于一次性引爆经济危机,这样的代价更加平缓,但分散的代价后果依然惨重。它不体现在某一次具体的标志性事件当中,而弥散成一种可能被人主观忽略的大环境:财政吃紧,于是小学老师的工资慢慢降低、公共基础设施的维护逐渐变差;房地产及上下游萎缩,于是工作越来越难找;而更严重的,是房价暴跌导致无数家庭的财产瞬间缩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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